(一)傀儡做天子
南溟国的新君景帝,是个奇人。登基以来,既不勤政,也不爱武,终日只沉迷于摆弄木偶傀儡。景帝自幼便与木料、刻刀、丝线为伍,乐此不疲。若非皇室连遭剧变,他本可安心做个闲散藩王,在封地的作坊里,于木屑纷飞中雕琢一生。
岂料天意难测,数月之间,京城风云激荡。先是景帝的父皇骤然驾崩,紧接着,他那位素有贤名的大哥睿王登基未久,竟被指“勾结妖人,行厌胜之术”,被大太监刘瑾率内廷禁卫拿下,废黜幽禁。龙椅,就这样空悬到了景帝面前。
圣旨传来,景帝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拜别封地,登上御辇,在仪仗簇拥下进了京城。
坐上龙椅,景帝才知皇帝这差事苦不堪言。每日案头奏章堆积如山,繁文缛节的朝会、祭祀更是接踵而至。他初掌大宝,政务生疏,常茫然无措。幸有父皇临终托付的顾命太监——司礼监掌印刘瑾挺身而出。他手持先帝御赐的金批令箭,代景帝批红理政,官吏升迁、钱粮调度、边关战和、灾荒赈济……诸般要务,皆由刘瑾一手操持,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置喙。
景帝登基本是阴差阳错,心思全不在这案牍之间。见刘瑾事事包办,他便乐得清闲,一头扎进内廷的“机巧阁”,重操旧业。刘瑾见状,常在朝臣面前摇头叹息,却也未如对待睿王那般狠下辣手。只是这“昏聩玩物”的名声,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传遍了天下。
景帝治国平庸,制傀弄偶却堪称鬼斧神工。小至掌中舞伎,大至丈余门神,凡经他手,无不栩栩如生,关节灵活,机关精妙。
诸多傀儡中,景帝最得意的,是制作能歌善舞的“灵傀”。此技繁复艰深,寻常匠人望而却步,景帝却如臂使指。他所制灵傀,不仅形貌昳丽,舞姿更蕴含奇韵。纵是技艺平平的伶人操纵,在教坊演出,亦能令观者如痴如狂。因此,景帝的灵傀一旦流出宫外,立时引发豪奢争抢,下至勾栏名伎,上至王公贵戚,无不以藏有一尊“景帝灵傀”为荣。
(二)点睛有玄机
为何景帝的灵傀能冠绝天下?皆因他不仅雕工出神入化,更深谙舞乐之道。傀儡制成,非如他人般草草了事,尚需行一道世人闻所未闻的秘术——“点睛”。
如何点法?需依傀儡所用之木、所赋之形,携其或赴古刹幽林,或临惊涛海岸,或登绝顶孤峰,以一套相传源自上古巫傩的法门,在特定时辰,借天地灵气,引日月精华为其“开瞳”。经此一点,傀儡的“神”便不再呆滞,或显空灵飘逸,或呈悲壮苍凉,或蕴杀伐之气,不一而足。此后傀儡师执线操控,方能将那舞曲的魂魄演绎得淋漓尽致,令观者身临其境,忘乎所以,如坠幻梦。
点睛之术,乃傀儡师不传之秘,除却行内寥寥宗师,世人多不知晓。
昔为藩王时,景帝天高地阔,可携傀遍访灵境点睛。然登基之后,纵是这甩手掌柜,每日亦有诸多皇家仪轨需亲身应付。如此一来,景帝便难脱身,去寻那天地钟灵毓秀之地点睛了。
出宫虽难,却难不倒景帝。苦思冥想,他竟依自身形貌,雕琢了一尊木偶替身。此偶惟妙惟肖,不细察难辨真伪。此后,景帝若要出宫点睛,便让心腹太监搀扶木偶代他临朝,自己则携灵傀悄然溜出宫禁,满天下寻觅合适的灵地……反正有刘瑾总揽朝政,真身假身,又有何分别?
此事终需瞒着百官,若被知晓皇帝擅离宫禁,竟以傀儡代之,必掀滔天巨浪!所幸景帝技艺通神,木偶几可乱真,代他数次,刘瑾与满朝文武,竟浑然未觉。
(三)灵傀自择主
刘瑾虽年岁已高,却尤好美色。近来新收了一位义女,名唤雪姬,年方二八,容色倾城,尤擅舞艺。刘瑾阅人无数,亦为之神魂颠倒,凡雪姬所求,无不应允。他甚至在私宴醉后戏言,若雪姬想做皇后,他亦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废了景帝,扶她上位。
雪姬却道:“女儿不要后位,只求一尊陛下亲手点睛的灵傀。”
刘瑾大笑,此有何难?他权倾朝野,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皇帝所制灵傀,只要他开口,景帝岂敢不给?刘瑾当即道:“来人!传咱家的话,去陛下那儿请一尊上品灵傀来!”
雪姬却阻道:“义父,不可。灵傀乃通灵之物,尤以上品为甚,会‘择主’。须得恭恭敬敬,亲向陛下求取。”
“一尊傀儡而已,又不是传国玉玺,哪来这许多讲究?”刘瑾哂笑,“罢,为遂你心愿,咱家便陪你走一趟!”
两人行至宫门,刘瑾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寒意。他未径直入内,先遣心腹小太监入内探看。
片刻回报:陛下正独在御花园机巧阁中忙碌,龙袍下摆掖在玉带里,脸上身上沾满木屑。
刘瑾笑道:“尔等在此候着,咱家携义女进去求傀!”言罢,他右手下意识按了按袖中暗藏的短匕,携雪姬步入深宫。
按制,臣下面圣,不得携寸铁。然刘瑾乃顾命“忠仆”,忠心“天日可表”,自睿王时起,便特旨允他佩短匕护身了。
刘瑾携雪姬穿过重重宫阙,来到御花园机巧阁。景帝玩物之兴确是非凡,登基后竟亲自动手,在园中建了这座阁楼。此阁精巧绝伦,形制却与周遭宫殿格格不入。平日阁中只他一人,严令侍从不得打扰。阁门悬一匾额,乃景帝亲题“幻生”二字。刘瑾瞥一眼那不知所云的题字,又打量这怪模怪样的楼阁,摇头嗤道:“玩物丧志,莫此为甚!”
二人入阁,刘瑾对埋头雕琢的景帝朗声道:“陛下,老奴有事启奏!”
景帝见是刘瑾,含笑应道:“伴伴有何要事?”
刘瑾略一躬身:“陛下,老奴此来非为朝政,乃是为义女求一尊您御制的上品灵傀。”
景帝笑道:“哦?既是雪姬姑娘喜欢,伴伴知会一声便是,朕当遣人送至府上,何劳伴伴与姑娘亲临?”
雪姬巧笑倩兮:“陛下隆恩!臣女久闻陛下巧夺天工,所制灵傀蕴藏神韵,自当亲来拜求。再者,臣女斗胆,想借陛下宝地,操演一曲《霓裳》,请陛下雅正,不知陛下可肯垂鉴?”
“姑娘谬赞。能赏姑娘仙姿妙舞,朕幸甚至哉。”景帝抬手一指阁中高台,“姑娘来得正巧,朕新点睛一尊灵傀,名唤‘惊鸿’,请姑娘移步台上,朕当拭目以待。”
景帝亲自引雪姬至台前落座。雪姬也不推辞,玉指轻捻丝线,那尊身着羽衣的“惊鸿”灵傀便随其牵引,翩然起舞。
起手一旋,便知此傀非凡。舞姿灵动曼妙,恍若九天玄女谪落凡尘。纵是刘瑾不通舞乐,亦觉神魂摇曳,如饮琼浆。
雪姬舞至酣处,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丝线牵引间,惊鸿傀或如彩凤翔于九天,或似游龙潜于碧海。
刘瑾心道:此情此景,足证小皇帝沉溺奇技淫巧,确非雄主之资!
正思忖间,他忽觉置身于一片苍茫雪原,神思恍惚,倦意如潮水般袭来,眼皮沉重欲坠……他猛地一个激灵,厉声喝道:“妖媚惑心之舞,不看也罢!”
(四)舞影诉沉冤
雪姬似已全然沉浸于操傀之中,对刘瑾呵斥置若罔闻,指尖丝线未停。陡然间,舞姿剧变!惊鸿傀的旋转带起凄厉风声,似有无尽冤魂在雪原中悲号。刘瑾悚然一惊,这哀声何其耳熟!眼前仿佛浮现一张极其熟悉、却布满血污的面孔,正向他索命而来!
此时,景帝的声音幽幽响起:“伴伴,观此舞,可曾想起什么?可还记得另一位顾命大臣,太傅苏衍?”
刘瑾如遭雷击,险险晕厥,强定心神,颤声问:“你…你竟暗中查探咱家?说!此等秘事,是谁泄露于你?!”
话音未落,刘瑾袖中寒光乍现!那柄淬毒短匕如毒蛇吐信,挟着腥风直刺景帝心口!迅疾的乌光瞬间将景帝笼罩,只听“噗”一声闷响,一道身影颓然倒地!
刘瑾指着地上身影,得意狂笑:“小皇帝!咱家扶你登基,你竟敢算计咱家!今日便送你与你那愚兄作伴!哈哈哈!”言毕以袖拭匕,匕身竟滴血不沾。
“刘瑾老贼!且看仔细了!”一个声音自阁顶梁上传来。
刘瑾一惊,定睛看去,地上那“尸体”脖颈处断裂,露出的竟是木茬!方才所刺,竟是景帝用来代他临朝的那尊木偶!刘瑾心中惊惧如冰水浇头,血红双眼急扫阁内:真皇帝何在?
“不必找了,朕在此。”景帝悠然坐于头顶横梁之上,冷笑道,“幸得朕早有防备,以此替身引你出手,朕借自设的悬索机关升至此地。否则,朕亦如皇兄一般,成了你这阉贼的匕下亡魂!”
刘瑾狞笑,毒匕一振:“小皇帝!咱家‘无影匕’的名号岂是浪得?咱家要杀之人,从未失手!你以为凭这点微末伎俩,能逃过此刃?”言罢,他身形如鬼魅般拔地而起,毒匕直刺梁上景帝!
就在此刻,阁中响起一阵急促的“簌簌”声,似有无数冰冷雪花凭空袭来。刘瑾只觉眼前迷蒙一片,寒气刺骨,在空中胡乱刺了几下,狼狈落地。几番尝试,他方知“簌簌”声源自雪姬操傀时丝线破空之音!他怨毒指向雪姬:“小贱人!咱家待你如珠如宝,你却助这小皇帝害咱家?!”
雪姬充耳不闻,十指翻飞更疾。景帝却在梁上拊掌大笑:“刘瑾!你在先帝面前装忠扮贤,骗得托孤重任!一朝掌权,便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弑君囚帝!早已是神人共愤,天地不容!”
景帝一番痛斥,骂得刘瑾面如死灰。他强作镇定,切齿道:“小皇帝!容你猖狂片刻!待咱家先收拾了这吃里扒外的小贱人,断你臂助,再来取你狗命!”说罢,毒匕转向,挟着腥风,直扑台下操线的雪姬!
(五)机阁化刑场
眼看雪姬与惊鸿傀就要被毒匕撕裂!千钧一发之际,景帝猛按梁上机括!只听“咔哒”一声,雪姬连同她座下的石台,竟如鬼魅般向侧后方滑开三尺!刘瑾毒匕狠狠扎入坚硬石地,溅起一溜火星——那石台之下,竟暗藏滑轨!
一击落空,刘瑾怒火攻心,毒匕狂舞如风,招招夺命。石台在滑轨上左闪右避,险象环生。匕锋几次擦过雪姬衣袂。景帝再按机关,石台倏然向上升起!然而刘瑾的毒匕终究快了半分,“嗤啦”一声裂帛之响,惊鸿傀被削去半边翅膀,丝线尽断!
刘瑾狂笑:“区区一尊木偶,焉能敌咱家掌中利刃?!”
雪姬在傀毁前一瞬,被景帝抛下的绳索拉上横梁。景帝急道:“人无恙便好!”
惊鸿傀被毁,干扰不再,刘瑾腾身而起,毒匕化作一片乌光,直取梁上二人!景帝拉着雪姬在梁上腾挪闪避。刘瑾久攻不下,怒极,转而挥匕猛斫梁柱!随着“咔嚓”一声巨响,主梁断裂!阁顶的支架随之轰然塌落,尘土弥漫……
刘瑾立于废墟之上,狂笑:“梁断阁塌,看尔等还能躲到几时?!”
烟尘未散,刘瑾掣匕搜寻,却见残破的穹顶之上,赫然垂下数十根晶莹坚韧的冰蚕丝!每一根都绷得笔直,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寒芒。原来整座“机巧阁”,竟是一具庞大无匹的机关傀儡,而“幻生”正是此傀之名!
此刻,景帝与雪姬已立于纵横交错的冰蚕丝弦之上,齐声清叱:“幻生傀现,奸佞伏诛!”话音落,二人身影如穿花蝴蝶,在丝弦间腾挪飞跃,十指翻飞,拨、挑、捻、压!丝弦震颤,发出奇异而宏大的嗡鸣!
阁下的刘瑾几次跃起挥匕,那丝弦却似活物般,总能于毫厘间避开,或骤然绷紧如钢索,将其狠狠弹开!弦音激荡,阁内景象骤变!无数曾死于刘瑾之手的冤魂影像,自断木残垣中浮现,凄声哭号。刘瑾欲夺门而逃,残破的大门却被一根断裂的巨梁死死封住!
幻生傀的弦音越发激昂,刘瑾身处其“腹”内,如堕无间地狱!忽而烈焰焚身,忽而寒冰刺骨!头痛欲裂间,他恍惚见被自己鸩杀的睿王,手捧玉玺向他当头砸来!周围更有无数被他杖毙、缢杀的妃嫔、宫人、大臣,面目狰狞扑来索命!刘瑾惊惧癫狂,挥舞毒匕乱砍乱刺!忽听“嚓”一声轻响,一物落地!竟是他自己的一只耳朵!剧痛钻心,他更形疯魔,毒匕狂舞,忽觉喉头一凉!一股黑血如箭喷射!刘瑾如被抽去骨头的朽木,轰然倒地,手中毒匕,深深插入了自己的咽喉!
景帝停手,抚掌大笑:“好个刘瑾!竟用这弑君之匕,结果了自己!”雪姬亦停指,理了理云鬓,望着刘瑾尸身,泪中含笑:“父亲!刘瑾老贼已死!女儿终为您和枉死的苏氏满门,雪此血海深仇!”
大仇得报,二人相顾,悲欣交集。原来当年,景帝父皇托孤于太傅苏衍与刘瑾。苏衍刚正,洞察刘瑾野心,刘瑾为专权,竟罗织“谋逆”大罪,构陷苏衍,将其满门抄斩于寒冬雪夜。睿王继位后,不甘为傀儡,欲整肃内廷,重振朝纲,刘瑾便先下手为强,诬其“厌胜”,废黜后秘密鸩杀于深宫……
雪姬正是苏衍幼女,自幼被忠仆以男装养于府外,故逃过灭门之劫。她辗转逃至景帝封地,与景帝共谋此局。“惊鸿”灵傀,是景帝潜入苏衍遇害的雪谷,以其忠魂“点睛”;“幻生”巨傀,则是景帝在睿王被鸩杀的御花园旧址上秘密建造,以睿王及无数冤魂的怨念为引。二人借这两尊傀儡,终将这窃国巨阉送入地狱。
二人乘悬索缓缓落地。景帝自废墟中拾起那柄金批令箭,腾身跃上残存的“幻生”匾额,运劲于掌,将令箭狠狠插入匾后机枢!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后,整座机巧阁的残骸彻底崩塌解体……雪姬惊问:“陛下毁了这幻生阁,可是决意……不再制傀了?”
景帝笑而不语。此刻,他心中所想,乃是一件更为宏阔之事:南溟国万里疆土,兆亿黎民,恰似一尊名为“社稷”的绝世巨傀。如今奸佞已除,当以勤政爱民为“刻刀”,以清明治世为“点睛”之笔,夙夜匪懈,重振这尊巨傀的神魂,早日还社稷以清晏,还百姓以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