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九月初三,我攥着半块硬得硌牙的锅盔,跪在祠堂青石板上给祖宗磕头。妈把攒了半年的盐巴塞进我绑腿里,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土墙上晃得像要散架。
"幺儿,枪子不长眼"她后半句噎在喉咙里,指节攥得发白。我晓得她想说活着回来,可这话在淞沪战报传到巴中那天就成了忌讳——前头去的三批壮丁,连个裹尸布都没见着。
我们八百多人挤在船舱里,江风裹着柴油味往肺里钻。
二、血肉磨坊十月十七日寅时,罗店镇外的棉花地结着霜。我趴在被炸塌半边的磨坊里,数着对面鬼子掷弹筒发射的间隔——三长两短,这是三天用十七条人命换来的经验。左边新兵蛋子的绑腿在渗血,血腥味招来绿头苍蝇,在他溃烂的伤口上产卵。
"准备接"张班长的吼叫被炮弹破空声掐断。我眼睁睁看着他的上半身飞起来,肠子挂在炸断的槐树枝上晃荡。日本人的97式坦克碾过战壕时,我抄起集束手榴弹往前滚,左腿突然像被火钩子捅穿——后来才晓得是胫骨上嵌了块巴掌大的弹片。
三、死守断墙我们七个人守着半截砖墙捱到第五日。上海阴雨浸透绑腿,伤口流出的脓水把裹脚布黏在皮肉上。半夜摸到弹坑里找吃的,指头插进腐尸身上时摸到团软乎乎的东西——借着月光才看清是泡发的馒头。
最要命的是没刺刀。当三十多个戴防毒面具的鬼子冲上来时,我和王老栓抡着工兵铲劈砍。铁器撞在钢盔上当当作响,有个矮个子鬼子被我砍断颈动脉,温热的血喷进嘴里咸得发苦。混战中瞥见王老栓被三把刺刀同时扎穿后背。
四、炼狱十日十一月撤退时,苏州河漂满肿胀的尸体。趟过齐腰深的河水,蚂蟥顺着伤口往肉里钻。在昆山收容站领到半碗霉米饭,伙夫说米袋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夜里数身上伤口,一处枪伤三处刀伤,左耳少了半片。烧红的铁条烙我腿时,闻到烤肉味才惊觉自己还有知觉。
五、寒江骨十二月江水刺骨,我们溃兵顺着铁路往挹江门涌。下关码头堆着炸断的趸船,有个戴眼镜的少尉站在煤堆上喊:"船票只给军官!"话音未落就被乱枪打成筛子。我扒着浮木漂到浦口时,江面漂来具女尸,身上绑着的襁褓里的还有一个婴孩。
在乌衣巷收容所,隔壁床的广西兵整夜念叨:"紫金山脚埋着三百学生兵"他肋骨断茬刺破肚皮,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声息。清晨换药时,发现他攥着张合影——十七张稚气未脱的脸。
六、烛龙怒一九三八年十月,汉正街的青石板缝里汪着血,像一条条猩红的蚯蚓在砖缝里游。我蜷在福寿堂药铺的柜台后头,鼻尖顶着霉变的当归味,耳朵贴地听着坦克履带碾过麻石路的动静——嘎吱,嘎吱,像阎王爷的磨盘在碾人骨头。
三天前这条街还有七十二家铺面,如今就剩福寿堂的半堵山墙。掌柜的周先生是个罗锅,右腿瘸得厉害,却能在瓦砾堆里蹿得比野猫还快。昨夜他把我拽进地窖时,二十坛老烧酒在阴影里泛着幽光,坛口封泥裂得像龟甲纹。
"这是光绪二十六年的‘火烧云’,"他指甲抠开坛口蜡封,酒气冲得我眼泪直流,"浇在棉被上,专治东洋铁王八!"
我们撕了药柜的棉帘子浸酒,布匹吸饱了烈酒沉甸甸的。新兵蛋子小湖北手抖得厉害,棉絮里的酒液滴滴答答漏在算盘上。周先生浑浊的眼珠子在镜片后头闪光:"后生,这可不是过家家。"
浸透的棉被要卷成筒状,中间裹三颗手榴弹,弹体用浸油麻绳缠紧。我们用艾绒搓引线,这样能延缓燃烧速度。二十条"酒龙"堆在阁楼时,整间屋子弥漫着诡异的甜香,像是谁家新酿的酒糟混进了腐尸味。
七、坦克来袭十月十八晌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97式中战车的炮管从街角探出头时,瓦砾堆里惊起成群绿头苍蝇。我趴在阁楼气窗边数数:一、二、三整整五辆铁王八排成楔形阵,车身上的太阳旗被硝烟熏得焦黑。
"等头车压上界碑再点火!"班长老耿咬着火柴梗含糊不清地吼。他左耳昨天刚被弹片削去半边,纱布渗出的血把半边脖子染得通红。当履带碾碎"黄记绸庄"的鎏金招牌时,周先生突然扯嗓子唱起:"手持青龙偃月刀哇——"
二十条"酒龙"同时坠下。棉被在半空绽开,燃烧的布匹裹着酒液泼在坦克上,火苗顺着观察窗缝隙往里钻。第二辆坦克的舱盖猛地弹开,钻出个浑身冒火的装甲兵,活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他跌跌撞撞扑向路边的水缸,老耿抬手一枪,被打穿脑袋的鬼子栽进水缸里。
第三辆坦克发了狂,炮塔疯狂旋转扫平半条街。砖墙在炮弹下像豆腐块般碎裂。小湖北抱着最后一坛"火烧云"要跳窗,被周先生一把拽住:"走暗道!"
药柜后的夹墙里竟藏着条鼠道,腐臭的阴风裹着我们的血腥味往里灌。爬出暗道口是间塌了大半的澡堂,瓷砖上残留着"清心池"的金漆。
傍晚,我们往江边撤。在船上,上游漂来盏河灯,纸船上坐着三个穿肚兜的娃娃,火光掠过时竟化作缕青烟散了。
八、血火淬炼(终章)我们五发手榴弹的威力,抵不过日军一颗掷弹筒炮弹。后来学会把二十颗手榴弹绑成诡雷,用数量换质量。中弹瞬间先是发麻,过几息才觉出疼。要趁这间隙完成最后一击,我这样换掉过两个鬼子机枪手。
75mm山炮破空声像撕绸缎,105mm榴弹炮似滚雷。最毒的是92式步兵炮,发射时“噗”的闷响,等听到时已到头顶。刺刀见红时先踹鬼子膝盖,趁其失衡直取咽喉。这招是跟桂军弟兄学的,但遇上戴护心镜的鬼子军官要改捅腋下——腋下处无甲片。
新兵怕炮,老兵怕枪,真正恐怖的是战场寂静。战斗间隙,整夜听见野狗啃骨声混着伤员呻吟,摧人心志。重炮震聋者反是得到了解脱,最苦的是没被震聋的人,只要听见类似的炮声,仍会条件反射扑倒。
战争最毒的不是枪炮,是让人习惯死亡。无论你有多恨鬼子,每颗子弹都是平等的,不分善恶只论生死。
战场没有英雄,只有还没轮到的死人。如果有,就是那些早已埋在土里的人.
活到最后,灵魂早已千疮百孔。这些年总梦见弟兄们托我找家乡,可他们坟头草都丈高了,地图上早没了那些村名。如今我把番号刻在烟杆上,等下去那日,总要有个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