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运输线》新闻照片。
1952年10月17日晨,高庆生烈士(右一)在石田里砾沼河河边洗漱。几个小时后,高庆生便在突如其来的空袭中牺牲。
“早晨我们还一起在砾沼河畔洗漱、玩笑,下午人就没了。”
翻看着手里泛黄的黑白照片,黄宝善老人陷入了沉思。
那是1952年的秋天,砾沼河水已经有了些许凉意,照片中的几个小伙子蹲在河边洗个脸,在战火中的朝鲜,享受片刻的宁静。
砾沼河又叫罗盛教河,山脚下的河面就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罗盛教把朝鲜少年从冰窟窿里救上来的地方。彼时,抗美援朝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停战谈判又陷入僵局,战争还要继续。
“岁月悠悠一瞬驰,长记钢铁战线时。
胸怀保家卫国志,肩负记录英雄诗。
五十八年逝去矣,昔日青年鬓发稀
……”
2010年,“抗美援朝胜利60周年”给了淬炼于战火的那群热血青年再聚首的理由,然而,看着身边“硕果仅存”的几人时,黄宝善兴奋又伤感,于是作长诗“忆《钢铁运输线》”以纪念。
“‘钢铁运输线’是在朝鲜战场上出现的一个词语,把运输线这一普通的名词,冠以‘钢铁’二字,形象、生动、高度评价了志愿军广大指战员,在祖国人民和朝鲜人民的支援下,为保证前线部队军事物资供应,为保证抗美援朝战争的胜利,用激情、智慧、用血肉,用无数人的生命所建立起来的‘打不烂,炸不断’的后勤供应线。
“有敌机空袭。”下午四时十五分,大家正在学校里与志愿军官兵一起会餐,突然低空中传来密集的机枪声,炸弹也随声而落,随着防空枪响,人们纷纷隐蔽。
“赴朝前,我们都接受过防空训练,敌机轰炸时,如在屋内,应就近在窗下躲避。”几天的适应,黄宝善知道,敌军的轰炸往往一波接着一波。
“飞机炸弹的声音就像是大块钢板断裂发出的,‘咔嚓’一声巨响。”炸弹落在了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黄宝善仿佛被人抓住胳膊、拎起了腿,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满嘴沙土,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正是这次轰炸夺去了高庆生年仅25岁的生命。
“大家是凭着一种信念在战斗”
在纪录片《钢铁运输线》中有这样一组镜头:
在朝鲜战场,如蝗虫般的敌机轰鸣着黑压压地掠过,不时投下炸弹。志愿军车队在树枝柴草的掩护下或躲进路边掩体,或加速通过,更有中弹起火的车辆,和奋力扑救的战士……
抗美援朝跟国内战争不一样,国内战争的补给是就地筹备粮食,但战火下的朝鲜到处是一片废墟,连当地百姓都很难有粮食。而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拥有陆海空全方位军事优势,不仅地面部队配备机械化的武器,他们还掌握了战场的制空权。
“那真是打着算你的,打不着算我的。”黄宝善拿出战场上志愿军后勤战士的口吻讲述道,“当时大家为了新中国,是凭着一种信念在战斗。”
第二次进入朝鲜战场的黄宝善记得很清楚,1月4日下午四点,阴沉的天空飘着片片雪花,一辆“嘎斯51”卡车载着全组成员,驶过鸭绿江桥,进入到朝鲜新义州,开始了在朝鲜长达一年的征战。
“当时,朝鲜的铁路设施几乎全部遭到破坏,火车加水都要靠朝鲜老乡肩背头顶。”黄宝善说。
“一次,我们就躺在地上,看着敌机从100公尺的高度飞过。那时脑子是很清楚的,知道飞机投弹是90度角,它要是在你脑袋上投弹,炸弹一般炸不着你。但如果他在你脑袋上用机枪扫射,我们便正在枪口之下。”黄宝善记得,飞行员朝下望望,并没有扫射,只是扔下了两枚炸弹,轰轰的爆炸声离他并不远,然后便飞走了,“这些是战争的常态,已经适应了。”
一天,正在西海指坑道里的黄宝善,接到史文帜导演的电话,“正在五十军工作的薛伯青一组遭遇敌机轰炸。”这一消息让大家感到震惊,电话里,史导演难过地念叨着,“出这么大的事,他一家大小可怎么办!”
朝鲜战场的每一天,除了惊险更多是友情。
“只要炸不倒,这汽车就要一直往前开”
“我是从美国空军学校毕业的,是你们在朝鲜战场上的狂轰滥炸,教会我怎么做后勤的。”在《钢铁运输线》中,洪学智的一句玩笑很是精彩。
战争中,志愿军战士在与美国联合空军没日没夜的较量中,逐渐从最初的被动挨打,到最后摸索出一套和飞机对抗的经验。用黄宝善的话说,“仗是越打越精。”
“后勤运输与跟敌人在前线面对面的厮杀一样残酷危险。”黄宝善说,作为较为灵活的汽车运输队,针对敌机的轰炸,甚至总结出一套躲避“诀窍”,战士们更是拿出“只要炸不倒,这汽车就要一直往前开”的革命精神。
与此同时,志愿军抢修了大量大迂回线、便线、便桥,结成了条条道路通前线的公路网。运输部队利用阴天、雨天、大雾雪天,趁着飞行条件恶劣集中突运,后勤与作战部门密切配合,创造了游击车站、站外分散甩车、多点装卸的方法,同时拓宽狭窄路面,排除危险路段,修通水道涵洞等,从根本上改变了公路运输不合理现状。
除了抢修公路铁路,志愿军同时从各军调集人力、马匹实施人力畜力相结合,分段接力为前线运输物资。各作战部队将物资隐蔽疏散伪装,试着用各种假目标,迷惑敌人。黄宝善解释,“比如公路桥梁被炸了,就在公路边上修很多便桥,因为便桥在地图上没有,不容易被发现,主桥炸断了,可以绕道而行。公路桥炸坏了,就修水下桥。桥面在水下,在空中发现不了,只有自己的运输车队知道。”
据战后统计,在整个抗美援朝战争期间,志愿军运输战线官兵共抢运物资弹药1280万吨,抢修铁路1400多处,抢修桥梁2200座,两条新铁路干线,4条公路干线抢建完成。
美军飞机白天轰炸,志愿军运输部队就夜间运输。在敌机活动频繁的主要运输线上,志愿军后勤司令部在公路上建起了密集的防空哨,朝鲜的每一个山头都有志愿军的哨兵。防空哨兵手里有两把旗子、一个口哨、一支枪,只要敌机临空,哨位的哨兵就开枪报警,从敌机飞来的方向,头一个哨兵放一枪,第二个哨兵接着再放一枪,枪声一直传到鸭绿江边。
“原本火龙一样的运输队灯光,哗,一下子全没了。”听到枪响的志愿军司机,马上把车灯熄灭,敌机飞来,路面一片漆黑,根本摸不着汽车的半点踪影。
敌机有时会扔照明弹,但往往收效甚微。因为志愿军不仅沿途设置了密集的防空哨点,在路边还专门设置了不少隐蔽车位,志愿军关闭车灯的同时,迅速钻进最近的隐蔽车位,让敌机一次次无功而返。
抗美援朝时期,2800多公里的交通干道上共设置了1500个哨所,平均不到2公里就有一个防空哨,防空哨在运输线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志愿军汽车的损失从开始的40%减少到近乎无损。
“那是在德阳志愿军二分部,高炮营一般在暗夜里隐蔽在敌机经常轰炸的重点阵地,待敌机白天空袭时,突然炮火齐发,给敌机迎头痛击,出其不意,战果甚丰。”
后勤有了保障,前方战场不再被动。“到了1953年的时候,清川江以北的制空权我们也已经掌握了。”黄宝善越讲越兴奋,“敌机过来,咱们的飞机就飞上去跟他干,有些飞机一上去能打掉好几架敌机。有些飞行员没飞几十个小时,就敢正面迎敌,全凭勇敢。”
到了“金城反击战”时,后勤工作丝丝入扣,运输队司机一轮物资抵达前线,对接人员接受物资负责装货调配,为汽车检修,“趁着司机小憩,一系列工作流程后,再叫醒司机,继续下一趟运送。”黄宝善说,“战争年代,最缺的就是汽车司机。”
后勤保障的不断完善,使运输线沿途都设有兵站、洞库(物资存放点)。战士们肚子饿了,只要随身带着饭票,沿途兵站都有军备、粮食和食堂解决,战争初期战士们挨冻、饿肚子的现象一去不返。
“你知道硝烟是什么味道吗?是槐花的味道”
“你知道硝烟是什么味道吗?是槐花的味道,就是这么真实的不和谐!”黄宝善自问自答道。
“那是5月的一个深夜,我们的卡车沿着林荫公路前行,道旁槐花绽放,醉人的清香扑面而来,就在大家沉浸在一派和平幽静中时,突然防空枪声由远而近,公路上原本一路相随的车灯,刹那间全部熄灭,四野立即恢复到一片黑暗中。”这是黄宝善日记中的一段记录。
“随着空中传来的敌机轰鸣声,以及悬在空中、青白刺眼的照明弹下,敌机没目的的投放着炸弹,随着一声声巨响,带着刺鼻的硝烟扩散在空气中,与刚刚幽静的槐花香气混合在了一起,告诉我们,这里是流血的战场。”
从此以后,每年5月甜腻的槐花香气总会让老人们想起战场上的缕缕硝烟。
“同志们,为祖国人民立功,为朝鲜人民复仇的时候到了,冲啊!”漫山遍野的杀声,如波涛淹没了敌军高地。山坡上响起阵阵轰鸣,硝烟布满了整个山丘,坦克大军刺破飞尘,伴随闪着火光的炮管向前推进。随着炮火声的熄灭,敌军阵地一片狼藉。
夕阳斜照,远山似海,战壕逶迤远去,不断有乌鸦从空中俯冲而下,一些敌军尸体的军装口袋里露出信封和照片……
这些战争场景是为了还原“金城轿岩山反击战”,志愿军部队在战后组织补拍的影像片段。
7月27日早上8点,黄宝善像往常一样从坑道出来晒太阳,发现空中还充斥着高射炮射击后的硝烟,一架敌机超低空飞过,沿着山脊拉着黑烟飞向远方。
“就在这天上午10时,朝鲜战争停战协议在板门店正式签字。大家非常兴奋,因为我们再也不用担心敌机来轰炸了,我们胜利了!”胜利的日子,大家总是记忆深刻。
黄宝善记得,在离开朝鲜前,自己得了肺炎,不得不在朝鲜多逗留了一个星期,又因护照过期,入境时误了过江的火车。他说,“我是一个人从朝鲜雄赳赳、气昂昂跨回鸭绿江的,走上鸭绿江铁桥时,我是数着数,一步一步踏上祖国土地的,正好是1768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