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苏同现倒是很老实,表现得也很正常,他没有出门,也没有到街上的赌坊里去,更没有到几个老相好的店铺里、家里去撩乱一番,而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家里,等待着苏君成的到来。

得了势的老爹苏子坤也已经给儿子准备好了礼品,三只烤得鲜肥的鸭子,两坛子上好的老酒,还有一包精致的带着料的香烟丝,一再催促着儿子到苏三爷那儿拜码头。苏子坤弟兄知道,只有他苏三爷到柳河镇公所去坐坐,叫上一声“苏镇长”,你这个镇长才属于柳河镇的真镇长,否则的话,那也只能属于清河县政府文件里的镇长了。前任苏子武为了拜老爷子的码头,送了厚礼事小,还以苏三爷的名义,为苏家祠堂唱了三天大戏,组织柳河镇各大保的保长到苏三爷家喝酒助兴,给足了苏三爷面子,撑起了天大的排场,苏三爷才轻轻的说了声:“小武,都干镇长了,好,好,好。”

可儿子苏君成似乎并不急,他先是和并不能帮自己忙的外人牛承恩、陈桥里喝了酒,请警察所长张百发和郑家集、上柳河的保长作陪也能说得过去,可还带来一个人见人烦的张顺溜,让苏子坤心中多少觉得有点不爽。

今天,又无缘无故地花钱请一群人吃饭,说是他的同学,苏子坤咋看都不像,那个被几个年轻人摁到首位的家伙,听说话那水平,就是一个不识字的文盲,还有苏家那个惹事的大小姐,听说还有一个皇王寨的穷鬼黄青良,另一个高个子好像是个军人。田茂恩来得晚了些,但却是和一个穿着军官服装的人一起来的,而且骑着两匹高头大马,带着两个卫兵,和田茂恩一同来的那个军官相貌有点凶,大伙都叫他麻连长。

两个卫兵接过麻蛇子和田茂恩的马缰绳,拉到一旁去了。等拴好了马,也不说话,持枪挺胸,威严地站在烤鸭站门前。让苏子坤心里如同吃了好几只苍蝇一般,这正做生意呢,谁还来吃饭啊。

李拐子一见田茂恩过来了,说道:“各位,三叔至此,诸神退位,我李拐子岂敢坐在这里,三叔,请。”

田茂恩拱手,祝贺着:“李主委、李中队长,荣获两份殊荣,得以提升,前程无量,茂恩是前来祝贺的,岂敢喧宾夺主啊。”

“三叔,你说那些我都不懂,什么主委啊,我一听,还得加入什么国民党,嘿,就我这水平,还配加入国民党?”李拐子连连拉着田茂恩,要往位子上摁。

田茂恩笑了,说道:“这可不行,拐子,你不知道,你这个主委,可是只跟蒋委员长差四级的大官啊。”

众人听了,露出惊讶的表情,以为田茂恩肯定是在调侃李拐子,就连李拐子自己都知道,田茂恩是要耍笑自己了,也不在意,说道:“还四级呢,就是十级,咱一年一个台阶,非赶上他,当一回委员长不行。”

田茂恩已经站到了主席位后,掰着手指头说道:“拐子,我说的可是实话,你看看,你是个支部主委,到吴主委这儿,错一级,是吧?吴主委和陈州府的谢主委那儿,又错一级,是吧?谢主委和河南省政府的刘主席,又错一级,是吧?刘主席和蒋委员长,又错一级。你看看,这中间,不正好是四级嘛。以目前的情况看,你二年升一级,八年后,你就是李委员长了。李委员长好,田茂恩给你敬礼了。”

田茂恩说着,就像模像样地给李拐子敬起礼来了,李拐子同样爱开玩笑,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严肃地宣布:“那,你田三叔,就是我的护国军师了。”

二人逗得大伙哈哈大笑起来,李拐子也就顺势把田茂恩让到了首位。李拐子、麻蛇子笑着,分左右坐了,李大奎坐在了哥哥李拐子的下手,示意苏子莲坐在自己身边,苏子莲小嘴一噘,说道:“我才不和小孩坐一起呢。”说着,就跑到了坐在麻蛇子身旁的黄青良身边,坐了下来。苏君成呵呵一笑,说道:“好了,我跟俺小姑坐一起。好了,人也齐了,咱就开席吧。”

很明显,这是给李拐子的升职祝贺来了,虽说在座的苏君成、李大奎、黄青良都不同程度地升了官,那是在人们的意料之中的。李大奎不仅有后台,完中毕业后还到开封警察学校进修过,黄青良更不用说,是清河县唯一拿到法官资格证件的文化人,苏君成比他们高两届,也是王廷玉培养的教师人才,如果不从政,接手李四辈,当个完中的副校长、校长是顺理成章的事。而李拐子就不同了,虽说也有后台,但他斗大的字识不了半箩筐,自己的名字李怀之,竟然在当兵时,被文书写成了李拐子,从此也就成了不瘸腿的李拐子,不过,李拐子会签自己的名字,总是签成“李另子”。

虽说有些不太高兴,可看到田茂恩请来了个军官,又听跑堂的偷听来的消息说,那个高个子是李黑子的儿子、坐在上面的是李黑子的侄子,一个是警察队的副大队长兼清河县的监狱长,一个是中队长兼什么主委,田茂恩还说他只比吴文祯低了一级,比蒋委员长只低了四级,还有苏家小姐和自己的儿子,竟然坐到了最下边,而且自家的店门口又站上了两个当兵的,也就渐渐地有些高兴起来了。看来,儿子是有心眼的,这世道,不巴结大官,岂能当上更大的官。苏三叔,还他娘的充什么大头,我X你祖奶奶的。苏子坤得意地骂着苏三叔,又自己打着自己的脸,骂道,那可不敢日。

看到苏子坤的烤鸭店门口站了两个当兵的,街上的人便议论纷纷起来。这个苏子坤,儿子刚刚当上镇长没两天,就有这么大的派头,真不简单。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一些人的耳朵里,当然也包括苏三爷,但这一次,苏三爷却相当的稳重,他知道,苏君成招待的这批年轻人,不简单。如今的国民政府,重用年轻人,重用文化人,他是知道的。而这批年轻人,有着年轻人的官场规则,只讲法、讲理,不讲情面、不讲亲情,又要渐渐形成了官场新规矩。苏同现挼了挼并不长也不密的山羊胡须,冷冷地笑了:“苏君成,你小子也太嫩了些,你以为拉出他们来向老子示威,老子就怕了,呸。你记住,强龙,总他娘的要过江而走的。在柳河,你他娘的永远是一条小长虫,老子,永远是他娘的一条大地头蛇。”

苏同现嘴里骂着苏君成,没想到坐在他身旁的肥胖老婆却失声笑了起来,吐出含在嘴里的瓜子皮,骂道:“老鳖孙,自己降辈分了,你要是君成他老子,那你至少得喊我一声老娘。”

苏同现见老婆嘲笑自己失口了,于是便冲着老婆笑骂道:“别管喊啥,老子也是你他娘的上半扇。”

苏同现的老婆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我说你们苏家,那不是乱窝子了嘛,乖孩子……”